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

記一屋子的空氣

記一屋子的空氣
  夏日午後,當禮拜已結束多時,我仍然靜靜地躺在長條木椅上。濕濕暖暖的氣息從身上滑過,我掀起一頁又一頁的裙襬想要追上風的腳步,好保留住那暖意,無奈對方早已溜得無影無蹤。正失望之際,我卻聞到一股芬芳之香若有似無,微微一嗅,竟發現有花香自身上不斷滿溢出來,而且越來越濃烈。原來保留不住風,倒是留下了教會前茉莉花的甜美香味。
  我是一本聖經,一本經歷年代沖刷的真理之書,身著深藍色的書皮,燙上金色的頁邊,再印上「教會公用」四個大字。平常的我都待在陳舊的書架,與兄弟姊妹們肩並肩擠在狹小的空間裡。書架上充滿著樟木微微刺激薰鼻的味道,混在泛黃的書香中。往往我都會不自覺地在這氛圍下睡著,只有偶而當有人忘了把我放回書架時,我才能保持一絲清醒,回想著過往中的一切。就如同今天,我被一位可愛的小會友遺忘了,雖然免不了難過,但轉念一想,能有這樣獨自享受的靜謐空間實在少有,不如就放開心好好品嘗吧。
  放眼望去,陽光自彩色玻璃窗灑了進來,在打過蠟的石子地板上鋪上一層又一層的金粉,我彷彿早已沉浸在這斑斕色澤所交織出的回憶大海中。
  回想今天早上,禮拜還未開始前,小男孩在我身下拚命跳著,紅通通的臉頰流下幾滴汗水,似乎是因為搆不著聖經而努力著。他的媽媽急忙趕了上來、把我取出來彎腰遞給焦急等待的兒子。小男孩看到我特別開心,彷彿我是他的至寶般緊緊地抱在胸前。禮拜開始後,小男孩和他妹妹各坐在媽媽的兩側。小孩子坐久了不甚耐煩,便扭來扭去,一會兒和妹妹玩起九宮格,一會兒卻又吵起來。媽媽的裙子不斷被兩邊扯來扯去。連一旁觀火的我都感受到撕扯的空氣不斷磨著我脆弱的書肺,彷彿只要再輕輕敲一下就會碎成片片雲母。
  正著急之際,小男孩忽然搶過母親手上的我。把我當作戰利品般,男孩興奮地將夾在書頁中的兩條書頭帶扯出來,一會兒兩條交疊,替我綁一條馬尾;一會兒卻又一絲一絲抽出纖維,讓我披頭散髮。總算玩出一頭漂亮的髮型,小男孩就迫不及待地拿給妹妹看。一旁皺在一起的小臉瞬間又展開天真的笑容。媽媽似乎早已預知了結果般,微微一笑、展開雙臂,將淘氣的小鬼們圍在自己的臂窩中。一觸即發的戰火就這麼消融在溫暖的大洋,我也能深刻的感受到周遭的空氣洋溢出溫馨的親情,是甜的,如同黃橙橙的新鮮蜂蜜般。
  有時候禮拜進行到一半,當所有人都閤上眼睛,沉浸在祥和的氛圍中,厚重的青銅大門忽然露出一條細縫。一條光線就這麼筆直地闖進來,一抹人影也在這倏忽間閃過。鬼鬼祟祟地,他順手將我從書架上帶走後迅速鑽到最後一排,低頭閉上眼睛,彷彿害怕別人查覺到他似的。我可以聞到空氣中瀰散的汗味,告訴我身旁的少年應是飛奔過來的,不知道是否睡過了頭而趕不上禮拜開始。禱告完後,大家正抬起頭時,少年卻緊張地東張西望,似乎想在萬頭攢動中找出懸念的人般。忽地,他愣了一下,趕緊轉頭盯著講台。我可以察覺到遠在教堂的另一側似乎有幾道關切的目光射向這裡。灼熱的、焦急的眼神,把我頁邊的燙金燒得如爐裡的金子。「唉,又要被念了。」少年嘆了一口氣,隨即將我擱在一旁,放下聳立的雙肩,半垮在單薄的椅背上。
  現在回想起這一段驚悚的回憶,似乎也不再那麼可怕了。坐在遠端的人恐怕是少年的父母,一心期待孩子能經歷試煉而越煉越純,無奈小孩卻一而再地禮拜遲到。就算到現在,我仍然難以忘卻那眼神,是燙的、是麻的,但卻同時充滿著關懷的暖意。
  有一次一位年輕的父親把我拿了下來,我可以看見他那近乎無神的雙眼下塗上層層厚重的眼影。紫黑色的,好像酸辣湯裡沉浮的豬血糕。他安靜地走到中央的位置,正準備坐下去時卻又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大哈欠。也許是受到他的疲倦所感染,我也隨著他忽快忽慢的節奏點著頭。他的身邊彷彿有一座溫泉,緩緩地冒著蒸氣,這不斷上騰的水氣滋養我貧乏的心神,也讓我不知不覺中墜入夢鄉。
  我很少被老年人拿在手上過。他們總是各自帶一本袖珍聖經,劃滿了各種標記。讀聖經時,他們會微顫顫地拿起皮包內的放大鏡,然後拖著厚重的鏡面很仔細地一字一字讀。我有一次很榮幸能被老年人拿在手中,她似乎是忘了帶自己的過來,翻了好幾次皮包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我從書架中捧出。我看著她那佈滿厚繭的手指撫過扉頁,彷彿把我當作孫子般看待。從指縫間我望見她慈祥的面容,就算在苦瓜皮般的皺紋遮掩下依舊散發柔和氣息,籠罩著那一頭亮麗的白髮。互相映照下,就像一位尊貴的天使,擁有著平和的羽翼,灑下一道又一道的曙光。
  偶而,特別是天寒的時期,尊貴的天使們就會一位接著一位飛回天上的家。這時教會也就接連舉行一場又一場的追思禮拜。此時的氣氛十分特別,是我每一次清醒時都想一再回味的。教堂內會擺滿純潔的百合,甜美的花香味瀰散在小小的會堂中。我可以聽見窗外吹來呼嘯的寒風,打在玻璃上,窗內的世界卻是極其平和寧靜。牧師會在故人照片前講述著這位老會友一生的故事:包括值得學習之處和須警惕的地方。每次我都會專注地側耳聆聽,回味我肚裡的真理與他的生命作連結。然後,我彷彿就同他走過一遭人生,品嘗他自幼年到老年所經歷的一切成長。有康莊大道,也多的是死蔭幽谷,全部都雜揉在這小小的空間中。平靜的空氣裡彷彿有著一首酸甜苦辣的交響曲在海洋深層處翻騰。一件天使的七色彩衣就這麼披上我激動的心扉……

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

笛卡爾-沉思錄 第一章

笛卡爾-沉思錄 第一章(改編 翻譯)


  笛卡爾體認到許多他從前認為真實的事物似乎有許多可疑之處。因此他便在年紀夠大後著手一項大工程──將之前所確知的一切毀壞後再重新立根基。然而堅固如高塔般的知識要如何一件一件驗證呢?笛卡爾決定從所有知識的源頭開始,一但基礎壞了高塔便隨之傾圮。
  學習知識的源頭便是感官,但感官並不可靠,有時也會欺騙我們。不過除了少數例外,感官似乎不會欺騙我們。除非我是個瘋子,以為自己是國王,事實上卻是乞丐。但仔細想想,夢中的我似乎也像個瘋子,以為自己端坐在此,實際上卻是在床頭。更令人震驚的是,作夢與醒著的情節似乎沒有明確的標準能夠區分彼此。
  就假設我正在作夢吧。不過夢中的一切似乎也需要有一個真實世界做對照。如同畫家想畫想像中的半人半馬獸,也是需要真實世界中的人和馬做對照。就算所有事物都是憑空想像的,至少顏色都是取自真實的世界。就如同形狀、數量、空間等概念在真假事物中都是存在的。
  從而算數與幾何便是無庸置疑的。然而,若這世界上有個全能的主上帝欺騙我所有的一切,但事實上形狀、空間都是不存在的。任何簡單的知識難道不會都是假的嗎?也許你會說至善的神不會欺騙人,但若真如此,為何祂有時會允許我受到欺騙?
  因此,我必須說:我之前所習得的一切知識都沒能禁得起正當的懷疑。若要尋出真理,則必須要更加的謹慎。不過習慣性的思維卻時常回到我的腦中讓我相信可疑的知識,只因它似乎較為可信。如同一個極詭詐又有能力的邪靈盡一切所能欺騙我,若我能假設之前所學皆為錯誤,就算我無法得知真理也至少能抵擋強加於我的錯誤。然而,最終倦怠的我勢必會放棄如此耗力的計劃而回到原來的世界。如同監獄中做美好夢境的我,突然懷疑自己是否在作夢。雖然如此,我仍會希望自己繼續沉睡,只因害怕醒來後是一片混沌的暗夜。